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曼德尔 -> 卡尔•马克思——《新帕尔格雷夫经济学大辞典》词条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运行规律



  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是他对经济科学最具革命性的贡献,而他发现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基本的长期运行规律(发展趋势)毫无疑问地成了他最杰出的科学成就。19世纪绝无第二位作者能像马克思那样始终清醒地预见到资本制度将如何运行、发展和改变世界。自瓦西里·里昂惕夫和约瑟夫·熊彼得始,当代诸多最杰出的经济学家都已承认了这一点。

  虽然有些“运行规律”已明显引起了争论,然而我们仍将按逻辑顺序,而不是根据它们博得的舆论支持程度把它们列写出来。

  (1)资本家进行积累的不可抗拒性。资本首先表现为积累的货币被投入流通以求增值。货币资本的所有者经营生产的目的不是为了仅仅收回所投资的资本。就其定义来说,对利润的追求是资本拥有者从事一切经济活动的根本。

  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利润(剩余价值,价值的增值)可能源于生产领域之外。那时它实质上代表了价值的转移(即所谓原始资本积累);但是,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资本已经渗透到生产领域并起主导作用,雇佣劳动随时随刻都在生产剩余价值。它代表了价值的不断增值。

  考虑到生产资料的私有产权有其社会历史的根源,资本只能以众多资本的形式出现。“众多资本”意味着不可避免的竞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竞争就是在千篇一律的市场上销售商品。剩余价值是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而在流通过程中通过商品的销售得到实现。资本家销售商品时想攫取最高利润。实际上,如果他获得了商品的平均利润就会会满足了。平均利润是真正潜藏在他意识中一个百分比(例如,当时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董事长查尔斯·威尔逊先生在一次国会调查会上指出:我们过去常常规定在生产成本上加15%作为我们汽车估计售价)。但是,他从来不可能有此把握。他甚至不敢保证所生产的所有商品都找到买主。

  由于这些不可靠因素,他只得不懈地努力战胜他的竞争者们,而这只能靠投入更多的资本。这就是说,资本家及其随从不能把取得剩余价值全部用于非生产性的任意挥霍,而要积累起来,追加到现有资本上去。

  所以,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是不仅“为利润而工作”,还要“为资本积累而工作”。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说:“积累啊,积累啊!这就是摩西和先知们。”由于竞争,资本家被迫这样做。竞争基本上给这可怕的滚雪球逻辑添加了燃料:资本最初价值——价值增长(剩余价值)——资本增长——剩余价值再增长——资本再增长,如此等等。“没有竞争,增长之火焰就将熄灭”。(马克思,g,第368页)

  (2)不断技术革命的趋势。在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中,资本积累首先是生产资本的积累,即用来投资以生产越来越多的商品的资本。因此,竞争就首先是生产资本的竞争,那就是说,“许多资本”都从事矿产、制造业、交通运输、农业和通讯。资本主义企业竞争的主要武器是减少产品的成本,要达到这一目的,主要的方法是使用更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更“合理的”劳动组织。因此,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资本积累的基本趋势是使用越来越精密复杂的机器。资本主义的发展就是表现为越来越高的资本价值和生产技术的不断革命(即工艺的不断发展)这种双重的形式。

  (3)资本家不可抑制的榨取剩余价值的渴望。强烈的增加资本和积累资本的欲望,首先是通过不断促使剩余价值生产有所增加才能得以满足。资本积累只不过是剩余价值的资本化,即将一部分新剩余价值转变为追加资本。在生产过程中生产出的追加剩余价值,是追加资本的唯一来源。

  马克思把附加剩余价值生产的形式分为两种。绝对剩余价值的增长主要是通过延长工作日。如果工人一天工作4小时可以生产相当于自己工资的价值,那么,把工作时间从10小时延长到12小时,就能把剩余价值从6小时增加到8小时。相对剩余价值的增长则是通过在国民经济的工资品生产部门提高劳动生产率而实现的。这种生产率的提高意味着,生产出工人所消费的同一个商品和服务篮子的价值中人需要2小时劳动,而不再是4小时了。如果工作日保持在10小时,而且工资亦保持不变,剩余价值则将从6小时增加到8小时。

  尽管这两种过程存在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即雇主们当代竭力主张延长工作时间)的整个历史过程中,最初流行的是前一种,从19世纪下半叶起后一种才开始流行,起先在美国(?疑为英国——电子文档录入者注)、法国、和比利时,之后在美国(?)和德国,然后是其他工业化资本主义国家,再之后是半工业化的国家。马克思称这种过程是“真正的包容(从属)或屈从于资本的劳动”(马克思,K),因为它意味着雇佣劳动者不仅在经济上从属于机器,而且在人身方面也从属于机器。这种人身的从属关系只有通过社会控制才得以建立。因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历史也是工厂内资本对工人——越来越紧——控制和一系列形式的历史(布雷弗曼,1974年),也是企图实现对整个社会加强控制的历史。

  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增长是资本主义往往周期性地用机器取代劳动的目的所在,这就是说,扩大产业劳动后备军。同样,这也是保持适当的社会均衡的主要手段,因为当劳动生产率大大增加时,尤其在国民经济的工资品生产部门里,真正的工资和利润(剩余价值)可能同时增长。从前的奢侈品现在甚至可能成为大量生产的普通工资品。

  (4)资本逐渐集中和集中化的趋势。资本价值的增长意味着每个成功的资本主义企业将有越来越多的资本。马克思把这称为资本集中的趋势。但在竞争过程中有胜者和败者。胜者扩大,败者破产或被胜者吞并。这个过程也被马克思称为资本的集中化,它带来的结果是每个重要的生产领域里幸存的企业日趋减少。许多中小资本家已不再是独立的男女企业家,他们也变成挣工资的人,受雇于成功的资本主义企业。资本主义本身是种强大的“剥夺”力,它抑制许多人生产资料的私人产权,以利于极少数人的私人产权。

  (5)“资本有机构成”增长的趋势。生产资本有两种形式。它以不变资本的形式出现:建筑物、机器、原料、能源。它以可变资本的形式出现:用来支付生产工人工资的资本。马克思把用来购买劳动力的那部分工资称为可变资本,因为只有这部分才创造额外的价值。在生产过程中,不变资本的价值只是保持不变(全部或部分地转化为最终产品的价值)。相反地,可变资本是“额外价值”唯一来源。

  马克思认为资本积累的基本历史趋势是不变资本投资增加的速度比可变资本投资增加的速度快,他称两者这间的关系为“资本的有机构成”。这既是一种技术/人身的关系(特定的生产技术意味着使用某既定数目的雇佣生产工人,虽然不是绝对机械地这样说),又是一种价值的关系。“资本有机构成”增长的趋势因而是一个主要为了节约劳动的技术进步的历史趋势。

  马克思的批评者们经常对这个趋势提出争议。生活在半自动化和“机器人化”的时代,是很难题解这种争议的。产生这种争议的主要原因是计算“国家工资帐单”时所出现的概念上的混淆,既混淆了一般的工资和可变资本,而后者仅仅是生产性劳动的工资帐单而已。更准确的指标应该是每个制造(和采矿)部门总生产成本中的劳动成本部分。而这一部分确实呈现出下降的趋势,这是难以否论的事实。

  (6)利润率下降的趋势。对于工人来说,与他们有关的基本关系是剩余价值率,即工人所“增加的价值”如何在工资与剩余价值两者之间进行分配。当剩余价值率上升时,工人所受的剥削(他们所做的无偿劳动)显然也随之上升。然而对于资本家来说,这种关系是没有意义的。他们从不注意资本是用来购买机器和原料,还是用来支付工资,他们关心的只是剩余价值与投入的资本总额之间的关系,而从不在乎形式是机器和原材料还是工资。这种关系就是利润率。它是如下两个变量的函数,即资本的有机构成和剩余价值率。如果不变资本的价值用C来表示,可变资本的价值(生产工人的工资)用V来表示,剩余价值用S表示,那么,利润率就是S/C+V。这个公式可以改写成S/V/[(C+V)/(V)]+1(疑为S/V/[(C/V)+1]——电子文档录入者注),其中两个变量都出现了(C+V/V显然反映了C)。马克思认为剩余价值率的增长有明确的限度,而资本有机构成的增长(自动化、机器人化)则几乎不存在限度。那样,就将出现利润率下降的基本趋势。

  不过,只有从很长的时期,也就是说“长久的”角度来看,这一切才可能绝对正确。在其他的时间框架中,“节省资本”的技术过程以及经济危机(参阅下文),会使不变资本的价值贬值。剩余价值率可能在中短期内迅速得到提高,虽然每次迅速的提高都会使下一次提高更为困难(马克思,D,第335-336页 );而且资本会流向一些国家(如第三世界国家)或部门(如服务部门),因为那里的资本有机构成明显低于先期工业化的国家和部门,因而也就提高了平均利润率。

  最后,剩余价值额的增长尤其是通过增加总的雇佣劳动,即增加工人总数的办法——在很大程度上会抵销平均利润率温和下降所带来的消极影响。如果总资本额从1000亿增加到2000亿英镑,产生的剩余价值总额“只”从100亿英镑增加到170亿英镑,资本主义还不会垮台。在这种情况下,资本积累不会停止,速度也不一定显著减慢。尽管利润率从10%降到8.5%,但只要减少剩余价值中用于非生产性的消费的部分,比如说从30亿英镑减至20亿英镑,就足以获得15/200,即7.5%的资本积累率,这比以前的7/100还要高。

  (7)资本主义下阶级斗争的必然性。马克思所做的那些最引人注目的描述之一,就是资本主义下阶级斗争的必然性。不管总的社会结构如何,也不管人们的历史背景如何,雇佣劳动者将到处为增加实际工资和缩短劳动日而斗争。他们将建立初级的组织集体出售商品劳动力,以代替个别的出售,这就是工会。在马克思做出上述描述的时候,世界上只有至少多六、七个国家中总共不到50万有组织的工人。而在今天,工会已拥有几亿雇佣工人,并普及全球。雇佣劳动的出现已经导致工人联合起来,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不是如此,不管它可能多么偏僻。

  初级的阶级斗争和工人阶级初级的联合在资本主义下是不可避免的,而高级的形式尤其是政治形式的阶级斗争,即取决于多种多样的可变因素,看他们是否能迅速地突破各自“国内的”工人阶级较小的范围而扩展到世界范围中去。但是,基本的长久的趋势也是显而易见的。1900年比1850年有了无数更多的自学的社会主义者,他们不仅是为了争取更高的工资,用马克思的话来说,他们还是为了废除雇佣劳动而斗争(马克思,I),而且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还组织了工人阶级的政党。今天,这样的社会主义者比1900年就更多了。

  (8)日益增长的社会两级分化趋向。从上文列举的两种趋势,即资本日益集中化的趋势和剩余价值量增长的趋势,引出了资本主义下日益增长的社会两级分化趋向。以总的雇佣劳动,即现代无产阶级(其范围均无超出生产工人本身)为代表的流动性人口比例增加了,而以自我雇佣者(包括大、中、小资本家,也包括独立的农民、手工工匠、商人和不从事雇佣劳动的“自由职业者”)为代表的人口比例减少了。事实上,在一些资本主义国家中,第一类人口比例已超过90%。而在马克思所处的时代,除英国外,其他各国均低于50%。在大多数工业化(帝国主义)国家中,该比例已达到80-85%。

  这并不意味着小企业家已趋于消失。3000万人的10%或15—20%仍代表着相当大的一个社会阶层。更不用说12000万人了。许多小企业由于激烈的竞争而消失了,尤其在经济萧条时期;但同时它们又在不断地出现,特别是在大企业间的缝隙中,以及在它们起着探索作用的新领域里。而且,日益无产阶级化所带来的全部社会后果并不与经济过程本身同步。从阶级意识、文化、政治态度的观点来看,从一个独立的农场主、杂品店店主或医生转变为工资收入者之后,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才能认同社会主义是个人和社会弊病的总的社会解决办法。但是,长久的趋向是大批工薪阶层逐步同化,差异会越来越少,而且不会发生相反的趋势。比较一下体力工人、银行雇员和政府工作人员的消费结构、对待工会化的态度或者投票习惯在1900年和今天的差异,就足以看出这些差异是减少了,而不是增加了。

  (9)劳动日益客观社会化趋向。资本主义开始时的形式是中等规模的私人生产,顾客多为一般人,而且人数有限,市场很广,不受任何限制,也就是说,是在社会劳动近乎完全分散和经济过程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条件下。但是技术的逐步发展,资本的急剧集中,对全世界越来越大的市场的征服,以及大中型资本主义工厂中工会组织的广泛存在,同时推动了劳动客观社会化的强大进程。这个进程不断扩展经济范畴,在这个经济范畴里起支配作用的并非是盲目的市场规律,这些规律是人为决定的,有的甚至是由大规模的合作所决定的。

  在庞大的企业内(在多国公司里,这种“制定计划”的效应远远超越由一个民族国家的界限,即便是最强大的国家也不例外)和大型工厂里尤其如此;但是对于卖主与买主的关系来说,首先是企业相互来往基础上的公共当局和各个企业之间的这种关系,也越来越是如此,而且许多人还认为商人和消费者之间也是这种关系。在所有这些例子中,价值规律的支配作用变得越来越远离实际、间接和不连续。计划都是在短期甚至于中期的基础上制定的。

  当然,经济仍然是资本主义的。价值规律通过经济危机的爆发无情地发挥作用。除了经济危机,还不断发生战争和社会危机,这就会使社会想起,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这种劳动和生产的不断社会化不可分割地与私人占有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与作为经济增长发动机的赢利动机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使得这个制度越来越危机重重;但与此同时,劳动和生产的逐渐社会化为总的经济社会化创造了客观基础,即代表着资本主义在其制度内部创造出来的即将到来的社会主义秩序的基础。

  (10)在资本主义下经济危机的不可避免性。这是马克思另一个令人瞩目的被历史所证实了的假设。马克思曾断言,生产过剩这种周期性危机在资本主义下是无法避免的。事实上,自从1825年的危机(用马克思自己的话来说,即世界工业品市场所发生的第一次危机)以来已经有21个经济周期随着21次生产过剩的危机而结束(或者说开始,这要根据所采用的分析和衡量的方法而定)。我们在写作本文时,第22个经济周期正出现在地平线上。

  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总是商品(交换价值)生产过剩的危机,这与资本主义之前和之后的经济危机不同,因为后者基本上是使用价值生产不足的危机。在资本主义危机下,扩大再生产——经济增长——被无情地打断了,这不是因为生产的商品太少,正相反,是因为堆积如山的产出商品找不到买主。这就引起了螺旋形的运动:企业倒闭,解雇工人,原材料和机器的销售(或订购)减少,新的过剩,消费商品销售新的减少等等。通过压缩再生产,价格(黄金价格)下跌,生产和收入减少,资本失去其价值。在螺旋形下降的末了,产量(或存货)的减少超过了购买力的下降,然后生产又会恢复;当危机既增加了剩余价值率(通过降低工资和更“合理的”劳动组织)又降低了资本的价值时,平均利润将会增长。这样就会刺激投资。就业增加、价值生产和国民收入扩大,于是我们便进入一个经济复苏、繁荣、过热和再一次危机的新周期。

  任何资本家的(实质上是大联合企业和垄断企业的)“自我调节”,任何政府干预,都无法抑制资本主义生产的这种周期性运动。它们也不可能获得这样的结果。这种周期性运动与追求利润和私有产权(竞争)的生产密不可分。它意味着周期性的过度冲击(太少或太多的投资和产出),就因为每个企业都想获取最大限度的利润才不可避免地导致整个制度利润率的降低。同样,这种周期运动与价值生产和价值实现相互分离有着联系。

  避免生产过剩危机的唯一办法是消除经济失衡的根本原因,包括生产能力与最终消费者的购买力之间的失衡。这就需要消灭广义的商品生产,消灭私有产权和阶级剥削,也就是说要消灭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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