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曼德尔

纪念曼德尔逝世25周年(1995-2020)

Emancipation and science: Ernest Mandel 25 years later

解放与科学:曼德尔逝世25周年

﹝荷兰﹞亚历克斯·德·荣(Alex de Jong)

紫阳 译、杨吉姆 校



  今年是欧内斯特·曼德尔逝世25周年。曼德尔(1923.4.5-1995.7.20)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之一。1982年,他是创立我们研究所“国际研究和教育学会”(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Research and Education,简称IIRE)的核心人物。曼德尔生前是一位著作颇丰的学者和活动家,撰写了数十本书籍和数百篇文章。
  曼德尔在他的学术和政治作品中体现的马克思主义既“正统”又“开放”。正如他在1983年的一篇文章中所定义的那样,他是一个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一个按照马克思精神‘行动’的人”,并且“有义务反抗所有不人道的社会条件”。[1]他的马克思主义是开放的,正如曼德尔在与德国激进分子约翰内斯·阿格诺里(Johannes Agnoli)的谈话中所描述的那样,它是“一项持续发展的任务,纳入新的事实和新的科学考虑”;“检验重大的经验变化是马克思主义本质的一部分”。[2]
  曼德尔的正统观念和他的开放性是一个整体的一部分。在他看来,反对不公正和争取解放的环境是历史的原动力。由于历史在一定程度上是持续斗争的产物,其发展是极端不确定的。在曼德尔看来,这些斗争的历史要比资本主义的历史要早,而且扎根于人类人类学的基本方面——“劳动的社会特性,交流的社会起源以及轻易摆脱它们的不可能性。”[3]曼德尔写道:“人类的财富包括人际关系的财富,换句话说,包括社会关系的财富。”[4]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和非人道条件的斗争使社会主义成为可能——但仅此而已。
  曼德尔认为,历史只能被理解为一个在内部矛盾驱动下不断变化的整体。因此,曼德尔认为马克思主义者需要采用“历史遗传”(historical genetic)的方法来理解社会现象。
  曼德尔以资产阶级国家为例阐述了这种思维方式。直接从马克思的《资本论》中——或从“一般资本”,或从资产阶级社会表面的交换和贸易关系,或从资本稳定的条件——推导出资产阶级国家的特征和本质的尝试忽略了以下事实,即资产阶级本身并没有通过使国家从脱离社会从而升格为一个自主的国家机器的方式建立国家。资产阶级仅仅原样接管了它掌权前的国家。[5]
  以这种方式思考(前资本主义)历史,使曼德尔有别于那些试图将社会现象解释为支配资本主义的永恒法则的“结构性”马克思主义者。曼德尔“理论与历史的调和”使他成为一个自由的学者;他“在主流马克思主义之外,在教条的阿尔都塞主义之外,在佩里·安德森所谓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之外”,它们都背弃了经济研究。[6]
  曼德尔写道,与阶级斗争史并列的是科学和社会理论史。科学有自己的规律,不为“无产阶级的解放”、“自由”或“历史的进步”服务。当科学提供有助于做出正确政治决定的知识时,它对争取解放的斗争是有用的。但是,只有科学遵循自己的法则,而不是屈从于政治标准时,它才能发挥作用。曼德尔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两种历史的结合,一种是与非人道的条件作斗争的历史,另一种是科学研究的历史。
  曼德尔在政治经济学方面的主要著作《论马克思主义经济学》(Marxist Economic Theory,1962)、《欧洲对抗美国?帝国主义的矛盾》(Europe versus America?: Contradictions of Imperialism,1970);《晚近资本主义》(Late Capitalism,1972)和《资本主义发展的长波》(Long Wave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1980),以及数十篇相关文章,都意在为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者提供了解当前发展和决策的工具。《晚近资本主义》可以说是曼德尔的扛鼎之作。20世纪70年代中期,曼德尔拯救了资本主义长波理论,这一理论曾被包括康德拉捷夫和熊彼特在内的马克思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用来预测始于70年代中期的长期衰退。
  曼德尔通过运用长波理论,再次将理论概念与历史研究和实证事实相结合。曼德尔认为,有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分析的概念工具”,就有可能解释资本主义的长期发展,但前提是要考虑到这个概念“系统”的几个关键变量是“部分自主变量”。之所以是部分自主变量而非因变量,是因为它们在资本主义制度本身设定的范围内运作。曼德尔写道,资本主义国家和政府可以做很多事情,资本主义企业家和企业也一样。但它们不能废除货币资本和利润作为制度运行的起点和终点,也不能废除市场力量的运行,或消灭价值规律。[7]
  20世纪80年代,曼德尔提出了理解资本主义长期发展的10个关键“命题”:
  (1)价值规律;(2)资本积累规律;(3)剩余价值定律;(4)利润率均衡化规律;(5)集中化和集中化资本的规律;(6)资本有机构成上升的趋势规律;(7)阶级斗争法决定工资;(8)平均利润率下降趋势规律;(9)资本主义生产的周期性规律和生产过剩危机的必然性规律;(10)系统不可避免的崩溃定律(Zusammenbruche-theorie)。
  曼德尔将自己的对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贡献描述为“命题(9)的附加时间框架:“资本主义发展的长波”,在其中,基础技术革命得以实现,非垄断部门和垄断部门之间的利润率实现均衡。”’
  根据曼德尔的说法,这些“命题”将被大多数马克思主义者所接受,“第10号命题可能是个例外”。曼德尔认为资本主义的崩溃是“不可避免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社会主义必然到来:“资本主义的崩溃是不可避免的……”在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1929年至1933年的两次世界经济危机以及当前这场危机之后,我们几乎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这种崩溃可能导致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果:向前走向社会主义,或倒退走向野蛮。
  从经济角度看,这十个命题本质上“内生”于资本主义。换句话说,它们是由系统的结构产生的;生产资料的私有制,货币资本的原始积累,工薪阶层的产生,扩大商品生产——即市场经济。但是除了这些“内生”因素之外,还有“外生”因素,因为“资本主义发展的具体历史过程总是这个制度和它所发展的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这种环境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的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环境中的非资本主义因素以及前资本主义历史的结果对资本主义的关键变量有重大影响。尽管前资本主义的“反奴隶制起义、旧亚洲生产方式下的农民起义、中世纪晚期的农民起义以及早期资本主义的“不断反抗、破坏机器的工人”注定要失败,但这种斗争也提供了“一种斗争形式和组织形式的深厚传统,以及无产阶级争取解放斗争从中汲取营养的革命思想、理想、梦想和希望的传统”;没有这些前辈,无产阶级斗争的发展就会困难得多。[8]
  资本主义积累的长期规律可能会在“主体的背后”发挥作用,但其效果会受到它们的影响,共同构成整体的一部分。曼德尔写道,从长期来看,阶级斗争的发展“服从于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服从于现有的生产关系和主要社会阶级的结构”。但是这样一个长期的愿景对决定做什么没有什么帮助。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产生一系列的生产关系,形成阶级斗争的框架。这些阶级斗争可能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在这些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社会主义者需要做出选择并采取行动;“我们站在历史进程的中间”。[9]
  每个人必须选择如何与这个过程联系起来,这个选择部分是个人的,部分是由社会决定的。
  在曼德尔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面临着社会主义方案的危机。曼德尔在去世五年前写道,这场危机“首先是一场社会主义思想的信誉危机”。一代又一代的社会主义者和工人都被社会主义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这一深刻而不可动摇的信念所驱使;“现在这代人不再相信这是可能的。”[10]这本质上是“社会主义实践”危机的结果,是以社会主义名义犯下的失败和罪行的结果。
  两年后,曼德尔在圣保罗左翼政党论坛(Sao Paulo Forum of left parties)的一次会议上说,社会主义者和共产党人的做法必须与他们的原则完全一致。我们绝不能为任何疏远或压迫行为辩护。在实践中,我们必须认识到卡尔·马克思所说的绝对命令:与人类被异化和羞辱的一切条件作斗争。一旦实践与这一要求相符,社会主义必将再次成为不可战胜的政治力量。[11]
  历史并没有像一些资产阶级理论家所期望的那样,随着冷战的终结而终结,新自由主义也没有“消除繁荣和萧条”的大起大落。新一代的积极分子正在重新发现马克思主义和反资本主义。曼德尔死后的25年里,全球正处于卫生、生态、政治和经济的多重危机之中,而曼德尔的政治和学术著作策划了一条远离野蛮、“走向社会主义”的道路,更展现出极其重要的意义。

2020年7月19日


  原文链接:https://www.iire.org/node/932




[1] 〈卡尔·马克思的解放,科学与政治〉(Emancipation, science and politics in Karl Marx,1983)链接:http://iire.org/node/920

[2] 《开放马克思主义:关于教条,正统和现实的异端的对话》(E. Mandel, J. Agnoli, Offener Marxismus.Ein Gespräch über Dogmen, Orthodoxie und die Häresie der Realität,法兰克福,1980年),第7页。

[3] 〈生产力、生产关系和阶级斗争的辩证法,超越唯物主义历史观中的潜伏性和参数决定论的范畴〉(Die Dialektik von Produktivkräften, Produktionverhaltnissen und Klassenkampf neber Kategorien der Latenz und dus parametrischen Determinismus in der materialistischen Geschichtsauffassung),载于Die Versteinerten Verhältnisse zum Tanzen bringen(柏林,1991年),第100-113页,特别是101页

[4] 关于马克思主义和生态学见欧内斯特·曼德尔《增长的辩证法》(The dialectic of growth,1973年)链接:http://iire.org/node/924。

[5] 〈关于资本主义国家阶级性质〉(Ernest Mandel on the class nature of the capitalist state,1980年)链接:http://iire.org/node/928

[6] 简·威廉·斯图特吉(Jan Willem Stutje),《欧内斯特·曼德尔:一个反叛者迟来的梦想》(Ernest Mandel: A Rebel's Dream Deferred,伦敦,2009年),第139页

[7] 欧内斯特·曼德尔〈古典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分析中的部分自变量和内部逻辑〉(Partially independent variables and internal logic in classical Marxist economic analysi),载于《社会科学信息》(Social Science Information,SAGE,伦敦,比佛利山庄和新德里),24,3(1985),第485-505页。

[8] 〈卡尔·马克思的解放,科学与政治〉(Emancipation, science and politics in Karl Marx,1983)链接:http://iire.org/node/920

[9] 〈生产力、生产关系和阶级斗争的辩证法〉(Die Dialektik von Produktivkräften, Produktionverhaltnissen und Klassenkampf),第104页

[10] 〈论社会主义的状况和未来〉(Zur Lage und Zukunft des Sozialismus),载于:吉尔伯特·阿奇卡尔编辑(Gilbert Achcar(ed.)),《正义与团结:欧内斯特·曼德尔对马克思主义的贡献(Gerechtigkeit und Solidarität. Ernest Mandels Beitrag zum Marxismus,科隆,2003年)。第233-271页,特别是235页

[11] 〈社会主义与未来〉,(1992年7月)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链接: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ernest-mandel/mia-chinese-mandel-19920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