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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

〔俄〕涅克拉索夫

译者:魏荒弩



译者按
  诗里所写的都是事实。铁路,即1843年-1851年所修的彼得堡与莫斯科间的古拉铁路(今称“十月铁路”)。当时一般都认为:以残暴著称的“交通总管理局局长”彼得·安德列耶维奇·克列因米赫尔伯爵(1793-1869)是这条铁路的建设者。那时一个挖土工人半年辛苦劳动,可是“公家发给的津贴费”十七卢布五十戈比(即每月不到三卢布);他们赤身裸体,无衣无鞋,工头们千方百计克扣他们,稍露不满,即用皮鞭严刑拷打。《铁路》一诗,不仅展示了劳动人民——真正的铁路建设者所面临的无穷苦难和剥削,而且还形象地指出了俄国各族人民拥有铺设通向未来的光明大道的雄厚力量。这是俄国诗歌史上第一首歌颂人民群众建设性和创造性劳动的不朽诗篇。
  这首诗给当时的青年灌输了革命的意识,反应是强烈的。普列汉诺夫曾回忆说:“我当时是军事学校最高年级的学生。我们常在午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诵读涅克拉索夫的作品。有一次刚读完《铁路》,上课铃响了,要去上军事训练课。我们藏起书本到军械库去拿枪。刚刚读过的那些东西给我们留下了十分强烈的印象。在我们开始排队的时候,我的朋友C走到我跟前,手里握着枪,悄悄对我说:‘哼,我真想拿着这条枪去为俄国人民而战斗!’”
  此诗最初发表于1865年的《现代人》。《现代人》为了刊载《铁路》,曾经接到第二次警告,杂志因此受到封闭的威胁。审查官竟指称涅克拉索夫的诗是“可怕的诽谤”,说他的诗在于唤起人们“对最高政府的愤慨”。

来源:《涅克拉索夫诗歌精选》,北岳文艺出版社2010年1月版,第248-254页


瓦尼亚(穿车夫式上衣):
爸爸!这条铁路是谁修的?
爸爸(穿红里子大氅①):
宝贝儿!是彼得·安德列耶维奇·克列因米赫尔伯爵②。

——车厢谈话



1

美好的秋天啊!有益健康的
清新空气,振作起疲乏的力量;
初冻的小河覆上了松软的薄冰,
像是铺着一层融化了的白糖。

树林边上,像柔软的卧榻,
安静,宽绰,可以大睡一觉!
树叶还没有完全枯干,
鲜艳金黄,好像一张地毯。

美好的秋天啊!寒冷的黑夜,
晴朗而寂静的白天……
大自然中没有丑恶的东西!
丘陵,树墩,长满青苔的沼地——

在月光照耀下一切都那么美好。
我要到处去了解亲爱的罗斯
我沿着铁轨飞快地奔驰。
我正在想着我自己的心思……

2

好心的爸爸呀!为什么
要迷惑聪明的瓦尼亚?
请让我在月光下
告诉他真情实话。

瓦尼亚,这项工程浩大得惊人——
个人的力量决不能胜任
人世上有个暴君,这个暴君残酷无情,
“饥饿”——就是他的姓名。

他统率着军队;他驾驶着海船;
他把人们赶进了劳动组合,
他紧跟着耕犁,他就站在
石匠、织工的肩膀后边。

他驱策千千万万人民来到这里。
人民在这场骇人听闻的斗争中,
给这不毛的荒原平添了无限生机,
又在这里给自己找到葬身的墓地。

正是这条铁路:狭窄的路基,
铁轨,桥梁,一根根标柱,
而铁路两旁尽是俄罗斯人的白骨……
那有多少啊!你知道吗,瓦涅奇卡③?

听!那凄厉的叫喊!
那脚步声和咬牙切齿的声音,
一个幽灵遮住了结满冰霜的玻璃窗……
那里是什么?是一群死人!

一会儿越过铁路,
一会儿在两旁飞奔。
你听见那歌声吗?“在这月夜里,
我们最爱看的是自己的劳动!

“我们永远弯着腰、驼着背,
在酷热和严寒中毁了自己的身体,
我们住在土窑里,与饥饿作斗争,
冻僵了,淋湿了,染上了坏血病。

“能写会算的工头敲榨我们,
长官鞭打我们,贫困压迫我们.....
一切我们都忍受过,我们这些上帝的战士
劳动的和平儿女们!

“弟兄们!你们获得了我们的成果!
我们注定要在地下化为灰尘……
你们是永远悼念我们这些可怜人呢,
还是早已忘记了我们?

不要害怕他们那粗野的歌声!
他们来自沃尔霍夫、奥卡和伏尔加母亲
来自这个伟大国家的各个边缘角落——
这些人都是你的庄稼汉弟兄们!

胆怯、用手套遮脸是可耻的,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亚麻色头发
看,那个魁梧的白俄罗斯病人,
已被疟疾折磨得筋疲力尽:

嘴唇没有血色,眼睑深陷下去,
干瘦的双手溃烂出脓,
长年站在没膝深的水里,
两脚浮肿;满头生着纠发病

下陷的前胸,一天一天地,
永远使劲向着铁锹压去……
瓦尼亚,你仔细瞧瞧他吧:
一个人挣块面包多么不容易!

他现在还没有伸直自己
那驼峰似的脊梁:只是迟钝地沉默不语,
用生锈的铁锹机械地
凿着上了冻的土地!

我们都不妨学一学
这种高尚的劳动习惯
感谢人民的劳动吧,
还要学会尊敬庄稼汉。

为了亲爱的祖国,你不要畏怯……
俄罗斯人民忍受得够多了,
他们受够了这条铁路带来的苦难
而且还要忍受上帝赐给的一切!

他们还要忍受一切——并用自己的胸膛
给自己开辟一条宽广、光明的道路。
只可惜——不论是我和你,
都活不到这最美好的时期。

3

这时候,震耳欲聋的汽笛
一声尖叫——那群死人立刻消失不见!
“爸爸,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瓦尼亚说:“五千来个庄稼汉,

“俄罗斯各族人民的代表
突然出现——而他④告诉我:
‘他们就是这条铁路的建设者!……’”
    将军听了哈哈大笑!

——前不久我在梵蒂冈城垣里游玩,
并在科里色⑤徘徊过两个夜晚,
我在维也纳见到过圣・斯特凡教堂
怎么……这也都是人民所创建?

请原谅我这不逊的笑声
您的逻辑有点儿荒诞。
莫非您觉得别尔维德尔宫⑥的阿波罗
还不如放在炉中的瓦罐?

就是您的人民——他们把这些浴场⑦和澡堂,
艺术的奇迹——把一切都偷得干干净净!
“我并不是对您,而是对瓦尼亚说这些话……”
但将军不让人提出疑问:

——你们的斯拉夫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日耳曼人
不是创造的好手——倒是破坏的能人,
一群粗野的醉鬼!愚昧无知啊!……
不过,倒是应该照顾一下瓦纽沙;

您知道,用死的景象,悲伤的气氛
来搅扰一个孩子的心是有罪的。
您最好现在就让孩子看一看
那光明的一面吧……

4

         我很愿意指点!
你听我说,我亲爱的:致命的劳动
已告结束——德国人已把铁轨铺好。
死人埋入地下;病人
藏在土窑;劳动人民

吵吵嚷嚷聚集在账房附近
他们猛搔着自己的后脑:
每个人都欠下承包商的账。
很多钱因旷工还要扣掉!

工长们把什么都记入簿子里——
是不是生过病,是不是洗过澡:
“大概现在已所剩无几。
正是这样,你过来……”他们把手一招……

那个穿蓝长衫的可敬的粮商,
胖胖的、矮矮的,脸红得像一块紫铜,
承包商在节日乘车去沿线走走
他前去看一看自己的工程。

闲散的人们恭恭敬敬给他让路……
那个胖商人揩着脸上的汗水,
神气活现地叉着腰说道:
“行啦……还好……伙计们!……伙计们!……

“上帝保佑,现在都回家吧,祝你们健康!
(我说话——你们要脱帽!)
我拿出一桶酒来敬工人们一杯,
而且——我把欠款全部免掉……”

有人喊起了“乌拉”。人们全都附和起来,
声音又高、又齐、又长……瞧:
工长们唱着歌滚出一桶酒来……
这时候就是一个懒汉也站不住了!

人们卸下了马——高呼着“乌拉”,
沿着铁路向那个胖商人飞奔……
看来,很难再描绘一幅
更愉快的图画了,将军?……

1864年





译注
①当时的将军穿红里子大氅。
②彼得·安德列耶维奇·克列因米赫尔伯爵是沙皇尼古拉一世时期的交通总管理局局长。
③瓦涅奇卡、瓦纽沙都是瓦尼亚的别称。
④指讲故事的人,即作者
⑤古罗马的大剧场。
⑥梵蒂冈宫中的一部分,藏有阿波罗(太阳神,缪斯的保护者)雕像。
⑦古罗马华丽的沐浴建筑,为当时最杰出的建筑纪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