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托洛茨基 -> 传记·回忆·评论 -> 我记忆中的托洛茨基的特点(1921)
第七章 在预审拘留所
关于抵制杜马的争论——立宪民主党倾向与无政府主义——托洛茨基的摇摆——他人的荣光
我被关押的这座预审拘留所,对政治犯给予了相当大的自由——我们甚至可以毫无阻碍地隔着窗户交谈。当时的政治局势正急剧升温,每天都有新情况发生。每有新囚犯入狱(被捕者源源不断),同志们都会围着他追问外面的动态,我刚进来时也经历了这番“盘问”。托洛茨基当时也被关押在这里,他还问过我一些共同熟人的情况。我曾提到他很感兴趣的一个人,说那人“现在完全是孟什维克做派,几乎快成立宪民主党人了”,这话引得托洛茨基幸灾乐祸地反驳:“从一个孟什维克嘴里说出这话,可真是够讽刺的!”在他看来,我这番话不仅让自己颜面扫地,还抹黑了整个孟什维克阵营。但我并非口误——事实上,我当时清楚地认为:立宪民主党倾向,是孟什维克特有的机会主义表现形式;而布尔什维克的机会主义,则带有无政府主义色彩。任何革命策略(当时布尔什维克仍属于革命阵营),其本质中都蕴含着特定形式的机会主义。我认为,这两种机会主义都与我无关;但如果非要在无政府主义式与立宪民主党式的机会主义中选其一,我始终会倾向后者。托洛茨基无疑也更偏爱、更倾向于无政府主义式的机会主义——尽管那时他绝不会承认这一点——而后来,他也彻底倒向了这种机会主义。他当时的嘲讽,正是源于此。
在我被捕后不久,针对托洛茨基的审讯便结束了。因此,相较于仍在接受审讯的我和其他人,他享有相对更大的自由:他可以撰写文章与小册子,且这些作品都能够发表。利用这份相对的自由,他常走到我的牢房外,我们隔着门上的送饭口长谈。
多亏了他,我才得以与妻子通信。他会帮我转交信件、带去回信,绕开监狱管理部门的检查;他还会给我带来报纸和非法文献。
正如我此前所说,在所有策略问题上,托洛茨基的立场始终与布尔什维克一致,尽管他在组织上仍与孟什维克保持关联。在我看来,这种关联纯粹是孟什维克形成时纯粹偶然的情况所致。托洛茨基本质上是布尔什维克,却因现实需要不得不成为孟什维克。
有一次,我们隔着送饭口交谈时,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既然自认为是马克思主义者,难道看不出孟什维克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而布尔什维克的思维方式与马克思主义毫无关联吗?”他承认了这一点(否则他还算什么孟什维克呢),并默认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列宁根本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紧接着,他补充道:孟什维克完全没有能力采取鲜活、积极的政治行动,而布尔什维克总能抓住当下正确、有效的策略。他的话语中,明显流露出对精神上与自己更亲近的布尔什维克的强烈认同,以及对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孟什维克难以掩饰的反感。
我追问他:“那你如何解释这种奇怪的现象——只有明显非马克思主义者才能践行正确的马克思主义策略,而马克思主义者却完全无力实施马克思主义策略?”
这个问题,我没有得到答案。有人来“打扰”了他,此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这个话题上。
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了一本他在狱中撰写、刚出版的小册子——《论杜马解散后的我们的任务》(书名我无法保证完全准确,但内容大致如此)。想必他对自己的这部作品十分满意,显然也很想听到别人的赞赏。不知是出于这个原因,还是其他缘由(我无从判断),他请我详细写下对这本小册子的看法。我欣然应允:在狱中被迫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对任何能让自己活动起来的事都充满渴望,哪怕只是写一篇评论。
在这本小册子里,托洛茨基公开承认:抵制第一届国家杜马的策略是错误的,他写道:“既然我们没有把握好时机,那么就应该勇于公开承认,这没什么可畏惧的。”
但当他谈到“我们的任务”时,其思想的贫乏与内容的空洞便暴露无遗。本质上,他没有提出任何切实可行的策略,通篇都是空洞响亮的口号,没有给读者任何明确指引——“到底该做什么?”
我此前曾提到过,托洛茨基在理论层面或许能将马克思主义阐述得头头是道,但一旦涉及实践应用,他便总会束手无策。
马克思主义致力于冷静分析社会结构,厘清各社会群体在其中的作用,以及推动社会向不同方向发展的社会力量——而这一切,与托洛茨基的心理特质完全相悖。他满脑子都是自我,只关心自己在当下历史进程中的角色,根本没有耐心去细致研读生活这本大书。他总是匆匆翻页,急于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名字、占据自己的位置(且必须是首要的、尽可能引人注目的位置)。无论是《我们的任务》还是《我们的策略》这类文章或小册子,其目的都只是为他已占据的立场辩护——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马克思主义分析?马克思主义不过是他事后根据“结构需要”随意缝在作品前后的装饰,有时甚至会被彻底遗忘。
立宪民主党人费·罗季切夫与伊·彼特龙克维奇,借助杜马成为了举国瞩目的人物。若“我们”当初没有犯错、能把握好时机,这份荣光本可以属于“我们”。正因如此,才会有《我们的任务》《我们的策略》这类作品的诞生。
第二届杜马期间,“我们”也分到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荣光”,但这份荣光并未落在托洛茨基身上——他再次错失机会——而是归于布尔什维克格·阿列克辛斯基。
托洛茨基至今尝试过多种职业,无论天赋高低:檄文作者、政论家、民众演说家、外交官……但“政治分析家”这一职业,与他的心理特质最不匹配。在这个领域,他的“阿喀琉斯之踵”暴露得最为彻底。或许,他如今担任的全俄兵马大元帅一职,才是最适合他的角色——在这个领域,他所有的才能都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
坦率地说,我完全不喜欢这本小册子。我以评论的形式写下了自己的真实看法,没有隐瞒任何想法,但显然采用了非常委婉、同志式友好的语气。我从未想过,应他之请写下的这篇并无恶意的评论,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二人在社会政治影响力上的差距。
我大错特错了。看完我的评论后,托洛茨基明显对我产生了敌意,开始刻意回避我。即便偶尔走到我的牢房外,也只是迅速将报纸或我妻子的信从门缝里塞进来,随即立刻离开。关于我的评论,他只字未提,仿佛我从未写过、他也从未请我写过一样;我们隔着送饭口的长谈,也彻底终止了。他用这种毫不掩饰的方式,让我感受到他对我的彻底冷淡。
不久后,他被押往西伯利亚流放。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也被处以行政流放,送往沃洛格达省。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与托洛茨基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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