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托洛茨基 -> 传记·回忆·评论 -> 我记忆中的托洛茨基的特点(1921)

第八章 流亡岁月


  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伦敦代表大会——托洛茨基与他的“折叠椅”——维也纳《真理报》——对旧友的态度


  1907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在伦敦召开代表大会。党内精英荟萃于此。孟什维克方面有普列汉诺夫、马尔托夫、策列铁里等诸多领军人物;布尔什维克方面则有列宁、罗莎·卢森堡、阿列克辛斯基、波格丹诺夫、波克罗夫斯基、梯什卡等人。两派的核心席位均被各自骨干占据。而彼时刚从流放地逃出、赶来参会的托洛茨基,又该何去何从?他既无法归附任何一方阵营,便索性组建了自己的第三派别——后来被称作“沼泽派”。此后,作为这一派别的领袖,他在各类代表大会与会议上频频亮相,即便有时该派只有他一名代表,也毫不怯场。马尔托夫后来在战争期间曾这样评价他:“他无论到哪儿,都带着自己的‘折叠椅’,随地而坐。”

  1908年,我抵达美国纽约。直到1912年,我对托洛茨基的了解都十分有限。那段时期的巴黎,革命阵营正处于涣散停滞的状态,甚至出现了一股主张“取消政党”的特殊思潮,其支持者中不乏党内知名人士——这便是所谓的“取消主义”时期。

  托洛茨基本质上是布尔什维克,却在组织上与孟什维克挂钩,如今又以第三派领袖的身份活动。在这种病态的政治环境中,他很容易便占据了调解者与统一者的位置。他在维也纳创办了自己的报纸《真理报》,在上面宣扬所谓的“第三派”主张……我曾读过这份报纸,却始终未能从中梳理出任何明确的核心思想。

  1912年,纽约的俄国社会民主党组织决定创办自己的报纸《新世界报》,并从巴黎邀请列·格·捷依奇担任主编。

  有一次,列·格·捷依奇交给我一封寄到编辑部、来自巴黎的信件,收件人是我——信是托洛茨基写的。

  我无法否认,收到这封信时我十分欣喜。拆开信封前,一股既熟悉亲切、又带着一丝遥远伤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信的内容却让我大失所望。信写得很短,语气也异常克制。读完后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托洛茨基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小心陷入与“陌生人”的亲近,或是更糟——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得不到回应而尴尬。毕竟我们已多年未见,他也早已没有我的消息。信中有一处,他甚至直白地问我:是否已经“美国化”了(这又是在暗示所谓的“叛变”)。他对自己的情况只字未提,却要求我详细说说我的近况,显然是想根据我的回复,再决定后续如何与我相处。

  当时我很难判断,他写这封信的动机究竟是想恢复旧日友谊,还是另有他图。后来他来到美国,在与我的交谈中提到,他曾给弗朗茨·什维戈夫斯基写过一封信(时间似乎就在给我写信前后),却出乎意料地遭到对方极其粗鲁的拒绝,两人自然也就无法再继续通信——这让托洛茨基本人大为震惊。

  我深知弗朗茨为人高尚、细腻且体贴,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如此对待托洛茨基——毕竟两人曾是亲密好友。当我私下里把这件事与托洛茨基写给我的信联系起来时,才恍然大悟:托洛茨基在信中一定有所隐瞒。很可能他在给弗朗茨的信中(想必同样写得谨慎而冷淡),比给我的信更直白地暗示了“叛变”的话题,才招致如此反应。

  1918年我回到俄国后,见到了弗朗茨,便向他问起了那封信的事。弗朗茨已经记不清信的具体内容,只记得信的语气充满冒犯,他除了那样回应,别无选择。

  我确信,托洛茨基写信给弗朗茨时,并无冒犯之意,就像他给我写信时一样。我更愿意相信,无论是给弗朗茨还是给我的信,他都是真心想恢复友谊。但他既没有弗朗茨那般细腻体贴与高尚品格,又出于极端的自我保护欲——生怕自己那过度膨胀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反而在人际交往中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最终事与愿违,恰恰陷入了他极力想避免的尴尬境地。至于我,一方面确实想给托洛茨基回信,与他重新建立联系;但另一方面,那封信带来的不适感总让我犹豫再三。最终,我始终没有回信。或许,我的这种沉默,在他看来,与弗朗茨那“粗鲁的拒绝”并无二致。

  我之所以特意提及这段看似微不足道的插曲,是因为它恰恰反映了托洛茨基作为朋友的真实模样。无论托洛茨基与朋友的关系多么亲密,朋友对他而言,从不是目的本身。朋友的存在与价值,只在于能否为他提供彰显个人特质的机会。他或许会表现出对朋友的喜爱与依恋,但一旦朋友脱离了为他服务的角色,不再是他个人价值的衬托者,朋友对他而言便毫无意义。因此,只要朋友不再扮演那个有用的角色,友谊便会立刻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没有内心的挣扎,更没有丝毫伤感。

  他谈起与弗朗茨的决裂时,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初在预审拘留所,我批评了他的小册子后,他对我的态度也是如此;后来对捷依奇,对被他抛下、带着两个孩子的妻子亚历山德拉·索科洛夫斯卡娅,他同样表现得无比冷漠,那份轻易与决绝简直令人震惊。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




上一篇 回目录 下一篇